关于洞庭湖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湖面无边，晴天能看见远处的小岛浮在水上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洞庭湖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洞庭湖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卢秋菊就住在这里，一把刀使二十年。她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卢秋菊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龙女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她。卢秋菊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打那以后，卢秋菊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刀笔师爷听说卢秋菊家的地格外肥，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，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她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门前的水缸里站起个渔家女，手腕上绕着一圈青鳞。刀笔师爷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卢秋菊第二天在门口捡到荷包，母亲留下的，里面的东西用一次少一点。
卢秋菊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洞庭湖人说，这是龙女教她的。洞庭湖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龙女，别动手。
洞庭湖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洞庭湖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