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湾处有一片老柳，柳枝垂到水面上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洛河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洛河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事情发生在洛河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李素娥就住在洛河边上，把碎线头都留着，一个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李素娥在屋檐下发现老龟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李素娥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李素娥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刀笔师爷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，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，她带着人堵在李素娥家门口，要李素娥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眼看要出事，水面浮起一片青苔，底下是老龟的背。刀笔师爷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李素娥后来在灶台下挖出令牌，阴间的路引，纸做的，能挡一次替身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洛河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老龟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李素娥的坟就在洛河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洛河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洛河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