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是黄的,一年四季卷着泥沙,看着就沉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黄河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黄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黄河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邓玉兰是那年来黄河的,嘴里不说重话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邓玉兰在黄河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她终于看清了恶祟的模样,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头一回动手,邓玉兰差点没回来。专门折腾孩子,夜夜哭到天亮。村里人开始埋怨她多事,说她惹恼了东西。
邓玉兰最后靠的是人心。她把实情当众说了,村里人一齐动手,按她交代的办——在枕下压一把剪刀和三粒米。三日之后恶祟再无踪迹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,恶祟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邓玉兰临走时说:真正要防的不是恶祟,是起恶祟的那颗心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,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黄河这则故事听着玄,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,也藏着她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放到今天看,黄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黄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她守着这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