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月牙寨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月牙寨的沈德厚。他一箱书上落满了灰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他妹妹是被人抱走的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小鞋。沈德厚把鞋压在枕头下,压了二十年。
为了找人,沈德厚学了一门手艺,走哪都能混口饭吃。手艺是学会了,人还是没消息。
有一年月牙寨发大水,路断了。沈德厚在月牙寨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他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有一年秋天,沈德厚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他端了碗热水。他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他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相认之后,他们没回老家,就在月牙寨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墨锭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月牙寨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月牙寨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月牙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