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芦花坪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芦花坪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芦花坪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郑素娥就住在这里，手上全是划口子。她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郑素娥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云中客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她。郑素娥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郑素娥起初没在意。后来她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她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偏偏那年芦花坪遭了灾，劣绅陈老爷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。郑素娥手里那点地，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郑素娥病还没好，云中客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山道上迎面走来个背着手的人，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。第二天劣绅陈老爷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芦花坪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：不伤云中客，不拆它的窝，逢年过节还在芦花坪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，至今还留着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芦花坪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芦花坪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