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在黄泥塘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黄泥塘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黄泥塘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周巧娘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周巧娘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她才明白:疫气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疫气不是好惹的。从水里起,沿河往上游漫,一户一户地病。周巧娘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黄泥塘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周巧娘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她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在井里投三味药,连投七夜。第五天夜里,黄泥塘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事情平息之后,黄泥塘人给周巧娘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她的姓名——因为她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黄泥塘一带。
黄泥塘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老百姓在黄泥塘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黄泥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