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这地方在上洋湾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沈老汉是上洋湾土生土长的人,靠手艺吃饭,衣服上永远一层灰。他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沈老汉在上洋湾一带撞见药王灵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,沈老汉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偏偏那年上洋湾遭了灾,江湖游医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沈老汉手里那点地,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沈老汉病还没好,药王灵就替他办了事。那天夜里药圃里的草一齐摇起来,草间蹲着个择草的老翁。第二天江湖游医家的仓房塌了半边,压着的东西正是他刚收上来的粮。
沈老汉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上洋湾人说,这是药王灵教他的。上洋湾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药王灵,别动手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上洋湾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老百姓在上洋湾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上洋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