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槐花湾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槐花湾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槐花湾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沈水生是那年来槐花湾的,走得多了,哪个村哪条狗凶都清楚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沈水生连着三夜守在槐花湾口,把每次出事的时间、风向、动静都记了下来。到第三夜,他看出门道了,只说了一句:把东西挖出来,照着原来的样子送走。
沈水生试过一次,失败了。有人把不该埋的东西埋在了村口,槐花湾人人自危。冯三爷趁机散布谣言,说这是天罚,要献人才能平息。
他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沈水生动手了。邪疫在雨里现了形,被棋盘照得无处可躲。
事情平息之后,槐花湾人给沈水生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他的姓名——因为他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槐花湾一带。
槐花湾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放到今天看,槐花湾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槐花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