悬空寺挂在崖壁上，看着随时要掉，却挂了一千多年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恒山的酱菜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罗春发是这一带最不出名的人，清早磨好斧子出门，担子空了才回来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，要买下恒山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，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罗春发没动。
他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：恒山一带的人，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，显得单薄。
后来罗春发的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：你守你的，我不拦你，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：那处老屋没卖，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，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罗春发那两亩田，村里人凑钱给他赎了回来。
他最后死在了恒山一带，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恒山人给他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，恒山有了一条新规矩：凡要动老东西，先议三回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恒山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放到今天看，恒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恒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，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