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平缓，渡船慢悠悠地摆过去，船夫一竿撑到底。这地方在汉江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汉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汉江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，孩子哭一声，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，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高秀云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，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高秀云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，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，她才明白：恶祟不是从外面来的，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更麻烦的是，村里有人不信她。山匪头子，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她不杀之恩，暗地里给恶祟递了消息。高秀云腹背受敌。
关键那一夜，高秀云把蚕种摆在汉江正中，自己退到三丈外。天快亮的时候，汉江一带传出一声闷响，事情成了。
高秀云没要村里一分谢礼，第二天就走了。她在汉江口留下了一块石头，石上刻着一个字，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汉江人此后每年都到汉江一带一炷香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汉江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汉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英雄走了，留下的规矩还在替她守着这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