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在晒谷沟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晒谷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韩春发是本地人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他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韩春发把瓦罐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韩春发把瓦罐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他就重画。
有一年晒谷沟发大水,路断了。韩春发在晒谷沟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他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有一年秋天,韩春发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他端了碗热水。他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他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韩春发后来说,那天他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晒谷沟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晒谷沟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晒谷沟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晒谷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晒谷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