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芦花塘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郭巧娘是芦花塘土生土长的人,靠酒坊的女儿这副手艺吃饭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一天清早,郭巧娘出门时撞见蚕神倒在门前,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郭巧娘把它弄进屋,用旧布条裹了伤处,又熬了点米汤。
从那以后,郭巧娘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,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可好景不长。劣绅李老爷盯上了郭巧娘家那点好东西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。她先是开口借,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就在那天夜里,满屋的蚕茧一齐亮起来,茧上坐着个挎竹篮的妇人,把劣绅李老爷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郭巧娘才发现,门前多了一块芦花塘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郭巧娘一辈子没发过财,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芦花塘人说她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带的人还传着一句话:救蚕神一次,保三年平安。
芦花塘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芦花塘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芦花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