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只有一条木船,涨水的时候船不敢开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风陵渡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说的是风陵渡的任满仓。他见了官不肯行大礼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那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任满仓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他一只银锁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任满仓把银锁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他就重画。
第三年,任满仓的腿落下了毛病,走十里就要歇一次。有人劝他别找了,他摇头,说人还活着。
他是在风陵渡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任满仓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相认之后,他们没回老家,就在风陵渡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银锁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风陵渡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放到今天看,风陵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风陵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