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火常年不断，石阶两侧坐满讨生活的算命先生。在九华山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九华山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九华山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，孩子哭一声，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，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杜来喜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，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杜来喜拿了茶篓，采茶时装茶，装过别的东西以后就再没能装满过。靠着这东西，他一步步摸到了邪疫的巢穴。
杜来喜试过一次，失败了。有人把不该埋的东西埋在了村口，九华山人人自危。山场管事趁机散布谣言，说这是天罚，要献人才能平息。
他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，杜来喜动手了。邪疫在雨里现了形，被茶篓照得无处可躲。
事情平息之后，九华山人给杜来喜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他的姓名——因为他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九华山一带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九华山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放到今天看，九华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九华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英雄走了，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