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大坵坪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余阿秀是大坵坪土生土长的人,靠手艺吃饭,笑起来嗓门大。她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,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有一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余阿秀在大坵坪一带碰见城隍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余阿秀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余阿秀起初没在意。后来她发现,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,柴垛也从没矮过。她问遍全村,谁也说没帮过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劣绅卫老爷听说余阿秀家的地格外肥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她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余阿秀病还没好,城隍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巷口响起更鼓,鼓声里有个人影挨家挨户地走。第二天劣绅卫老爷家的仓房塌了半边,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余阿秀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大坵坪人说,这是城隍教她的。大坵坪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城隍,别动手。
大坵坪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老百姓在大坵坪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大坵坪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