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稻香坳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稻香坳的陶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稻香坳有个林巧娘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她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稻香坳口走散了。林巧娘手里只剩下半只铜镜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林巧娘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,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,她就去,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有一年稻香坳发大水,路断了。林巧娘在稻香坳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她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有一年秋天,林巧娘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她端了碗热水。她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她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林巧娘后来说,那天她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稻香坳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稻香坳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稻香坳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稻香坳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稻香坳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