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杏花坪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杏花坪有个戴老蔫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他妹妹是被人抱走的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小鞋。戴老蔫把鞋压在枕头下,压了二十年。
为了找人,戴老蔫学了一门手艺,走哪都能混口饭吃。手艺是学会了,人还是没消息。
最难的时候,戴老蔫连斗笠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,他又折回来了。他把东西揣回怀里,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有一年秋天,戴老蔫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他端了碗热水。他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他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戴老蔫把两只斗笠合在一起埋在杏花坪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杏花坪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杏花坪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杏花坪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杏花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找人不靠本事,靠不肯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