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连山,山套山,走一天还在同一个山坳里打转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大巴山的孙老倌。他补网的针脚密密麻麻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大巴山口走散了。孙老倌手里只剩下半只药锄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孙老倌把药锄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他就重画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周三爷,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孙老倌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最后是在这一带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孙老倌把药锄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孙老倌把两只药锄合在一起埋在大巴山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大巴山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大巴山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大巴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大巴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