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在磨坊岭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陈阿秀是附近人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磨坊岭口走散了。陈阿秀手里只剩下半只墨锭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陈阿秀把墨锭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她就重画。
有一年磨坊岭发大水,路断了。陈阿秀在磨坊岭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她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最后是在附近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陈阿秀把墨锭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陈阿秀把两只墨锭合在一起埋在磨坊岭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磨坊岭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磨坊岭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老百姓在磨坊岭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磨坊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找人不靠本事,靠不肯停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