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这地方在油坊坳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油坊坳边上有一处祠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油坊坳有个赵三顺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他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赵三顺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他一只青玉镯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赵三顺把青玉镯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他就重画。
有一年油坊坳发大水,路断了。赵三顺在油坊坳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他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最后是在附近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赵三顺把青玉镯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赵三顺后来说,那天他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油坊坳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油坊坳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油坊坳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油坊坳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油坊坳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找人不靠本事,靠不肯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