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白鹭坊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白鹭坊的老辈人常提起林长庚。他开口先贬价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林长庚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柳仙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他。林长庚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林长庚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,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刀笔师爷看上了林长庚家那几亩地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林长庚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刀笔师爷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刀笔师爷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柳仙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白鹭坊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林长庚守着这个村子。
白鹭坊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放到今天看,白鹭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白鹭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