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竹里寨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在外乡人眼里,竹里寨的藤编不算稀奇。可在附近,这东西的讲究多得能说上半宿。
那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张金凤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她一个人在竹里寨一带坐着,看见鲤鱼精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她以前从没见过。
她躺着没事干,就用竹里寨一带捡来的材料比划。比划了一个月,做出一个丑东西。可放到火上试的时候,居然成了。
手艺是会被人惦记的。老巫祝找上门来,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,要她交出方子,不然就不许她在竹里寨做活。
她把做藤编的门道全写在了墙上,谁来看都行。有人笑她傻,她说,我这一辈子就这点东西,藏着也没用。
张金凤没有后人,但竹里寨所有做藤编的人都算是她的徒子徒孙。每年开春第一次开工,都要先敬她一碗酒。
竹里寨人对说不清的事有自己的一套态度:不急着解释,也不急着否定,先记下来,留给后人。这个态度本身,比故事的真假更值得琢磨。
放到今天看,竹里寨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竹里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,靠的不是保密,是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