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上洋塘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上洋塘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在外乡人眼里,上洋塘的草纸不算稀奇。可在这一带,这东西的讲究多得能说上半宿。
有回谢栓柱替人干活,摔断了腿,躺着养了三个月。三个月里他天天看屋顶的蛛网,看着看着,看出了门道。
他躺着没事干,就用上洋塘一带捡来的材料比划。比划了一个月,做出一个丑东西。可放到火上试的时候,居然成了。
更麻烦的是,这手艺不是一个人能做的。谢栓柱一个人做不快,做不快就赚不到钱,赚不到钱就没人肯学。
他最后想通了:一个人做不快,就一群人做。他把工序拆开,一道一道教人。三年之后,上洋塘半个村都在做草纸。
后来上洋塘人给谢栓柱立了个小庙,庙不大,年年有人上香。做草纸的人家开张之前,都要去上一炷。
奇闻故事的价值不在真假,在于它反映了当地人怎么看待讲不通的事。上洋塘人选择把它讲下去,说明这故事替他们说了些什么。
放到今天看,上洋塘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上洋塘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来路讲不清的东西,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