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竹里坊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竹里坊边上有一处码头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周老者是这一带的烧炭人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他照例一早进山。
他跟着一只赤蛇走,走了很久。再抬头时,四下已经没有他认得的地形了。
村里有人出来招呼他。那些人穿的衣裳式样很旧,说话也怪,可对他极客气,摆出一桌饭菜。饭菜是热的,他吃得下,也吃得香。
他想起了家里的老娘,非走不可。那地方没有留他,只在他手里塞了一样东西,说顺路走,别回头。
回到竹里坊的时候,村口的树粗了一圈。他自家的院门开着,里面住着不认识的人。有人在屋里喊了一声'爷爷',他愣在原地。
周老者后半辈子都在竹里坊过。他从不跟人讲那三天的事,只在每年春天进山一次,走到走岔的地方就停下,站一会儿,然后回来。
中国人讲故事有个特点:越离奇的事,讲得越像真的。地点说得明确,人名说得具体,连哪年哪月都清清楚楚。竹里坊这则之所以能传下来,靠的就是这份'像真的'。
故事讲到这儿,竹里坊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竹里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山里有些路不能走,是老辈人拿命换回来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