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纸坊塘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纸坊塘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纸坊塘的任书生年轻时候听人说过一处埋东西的地方。他当时没信。
他在码头边遇见了云中客。那东西看着他，说：你要找的东西不在土里。任书生只记住了这句话的一半。
动手之前，任书生在纸坊塘一带烧了三炷香。香烧到一半，风向反了。同去的人劝他别挖，他没听。
任书生的同行人起了贪心。趁任书生回家拿东西，他们先下去了，再没上来。任书生在洞口喊了一整夜。
他最后是空手回去的。村里人问他挖到了什么，他说：挖到了一句话。哪句话他不肯讲。
任书生后半辈子过得清贫，但再没动过歪心思。本地那段石壁至今还露着一角，谁也没敢再动。
中国人讲故事有个特点：越离奇的事，讲得越像真的。地点说得明确，人名说得具体，连哪年哪月都清清楚楚。纸坊塘这则之所以能传下来，靠的就是这份'像真的'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纸坊塘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土里的东西招来的多半不是财，是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