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纸坊沟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杜秀云是纸坊沟的豆腐坊的女儿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她本来不关心这些,直到那年家里出了事。
她在纸坊沟一带放羊,一只羊掉进石缝里。她趴下去一看,底下不是洞,是空的。
杜秀云先用银锁试了试,长命锁,锁上的名字被人抹掉了。她心里有底了,可也就从这时候起,事情开始不对。
杜秀云的同行人起了贪心。趁杜秀云回家拿东西,她们先下去了,再没上来。杜秀云在洞口喊了一整夜。
杜秀云后来把挖开的坑填了回去,一块石头也没留下。她病了一年,好起来以后,把那张旧纸烧了。烧之前她念了一遍上面的字,念到一半就停了。
杜秀云后半辈子过得清贫,但再没动过歪心思。这一方那段石壁至今还露着一角,谁也没敢再动。
奇闻故事的价值不在真假,在于它反映了当地人怎么看待讲不通的事。纸坊沟人选择把它讲下去,说明这故事替她们说了些什么。
故事讲到这儿,纸坊沟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纸坊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话听到了,只记住一半,比没听到更糟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