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水从石隙里涌出来,拿手一舀,凉到手肘。这地方在虎跑泉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虎跑泉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潘水生是这一带的屠户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他照例一早进山。
拐过一个山坳,眼前的景致忽然变了。没有风声,没有人声,连鸟叫都听不见。地上落满了一种不认识的花。
他在那处地方待了下来。天亮没有鸡叫,天黑没有犬吠,日子过得像水一样。他每日只是走走看看,竟一点也不慌。
他到底还是动了那个念头。第三天清晨,他偷偷去看木梳,断齿的那把,梳一次头,忘一件不愿想起的事。就在那一瞬间,四周的景象开始退,像潮水一样。
他一路跑回这一带,天已经黑透。进了村,没一个人认得他。他报了自己的名字,人家说,那人三十年前就进山没回来。
虎跑泉人认为他遇上了仙乡。老人说,进那种地方的人,出来的时候命就短了。潘水生活到七十多,走的时候很安静。
虎跑泉人对说不清的事有自己的一套态度:不急着解释,也不急着否定,先记下来,留给后人。这个态度本身,比故事的真假更值得琢磨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虎跑泉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虎跑泉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仙乡的代价不是留不下来,是回去了什么也接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