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在油坊寨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油坊寨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讲木雕的来历,得从油坊寨的孙杏儿说起。她手上全是划口子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有回孙杏儿替人干活,摔断了腿,躺着养了三个月。三个月里她天天看屋顶的屋脊,看着看着,看出了门道。
孙杏儿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她拿着它去渡口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更麻烦的是,这手艺不是一个人能做的。孙杏儿一个人做不快,做不快就赚不到钱,赚不到钱就没人肯学。
她把做木雕的门道全写在了墙上,谁来看都行。有人笑她傻,她说,我这一辈子就这点东西,藏着也没用。
后来油坊寨人给孙杏儿立了个小庙,庙不大,年年有人上香。做木雕的人家开张之前,都要去上一炷。
油坊寨人对说不清的事有自己的一套态度:不急着解释,也不急着否定,先记下来,留给后人。这个态度本身,比故事的真假更值得琢磨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油坊寨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油坊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手艺藏在自己手里会烂,传出去才能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