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面是草原，南面是农地，山梁就是界线。这地方在阴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阴山边上有一处晒场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讲草纸的来历，得从阴山的程招娣说起。她尝一口就知道少什么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有回程招娣替人干活，摔断了腿，躺着养了三个月。三个月里她天天看屋顶的椽子，看着看着，看出了门道。
程招娣照着看到的做，第一回做坏了，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，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她拿着它去村口卖，卖了三个铜板。
手艺是会被人惦记的。赌坊老板找上门来，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，要她交出方子，不然就不许她在阴山做活。
她最后想通了：一个人做不快，就一群人做。她把工序拆开，一道一道教人。三年之后，阴山半个村都在做草纸。
阴山的草纸就这么传了下来。到今天，这一方还有一句老话：学手艺先学做人。据说这话就是程招娣当年说的。
奇闻异事讲的是那些说不清的事。有人一夜白头，有人进山三日出来已过十年。阴山这则未必可信，可它在当地流传了很久，本身就是一种民间记忆。
放到今天看，阴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，靠的不是保密，是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