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深,人少,野物多,进山的人都结伴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无量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早说过,附近深处有一条路不能走。杨玉兰年轻,不信这个。
她跟着一只风伯走,走了很久。再抬头时,四下已经没有她认得的地形了。
村里有人出来招呼她。那些人穿的衣裳式样很旧,说话也怪,可对她极客气,摆出一桌饭菜。饭菜是热的,她吃得下,也吃得香。
她数了日子。数到第三天的时候,村子里的屋舍就开始变淡,人不见了,饭菜也凉了。她慌了,往回跑。
她一路跑回附近,天已经黑透。进了村,没一个人认得她。她报了自己的名字,人家说,那人三十年前就进山没回来。
杨玉兰后半辈子都在无量山过。她从不跟人讲那三天的事,只在每年春天进山一次,走到走岔的地方就停下,站一会儿,然后回来。
无量山人对说不清的事有自己的一套态度:不急着解释,也不急着否定,先记下来,留给后人。这个态度本身,比故事的真假更值得琢磨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无量山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无量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进了不属于自己的地方,最忌讳动心、动嘴、动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