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芦花渡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芦花渡的老人都知道,竹编不是本来就有的。是有人先做出来,别人跟着学,一代传一代。
有回杨秋生替人干活,摔断了腿,躺着养了三个月。三个月里他天天看屋顶的横梁,看着看着,看出了门道。
杨秋生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他拿着它去山道上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他做出来的东西好卖,就有人来抢生意。同行压价,压到杨秋生连本钱都收不回,一家人又饿了肚子。
他把做竹编的门道全写在了墙上,谁来看都行。有人笑他傻,他说,我这一辈子就这点东西,藏着也没用。
芦花渡的竹编就这么传了下来。到今天,这一带还有一句老话:学手艺先学做人。据说这话就是杨秋生当年说的。
奇闻故事的价值不在真假,在于它反映了当地人怎么看待讲不通的事。芦花渡人选择把它讲下去,说明这故事替他们说了些什么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芦花渡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芦花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,靠的不是保密,是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