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七里畈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七里畈的陶器是有名的,可这手艺从哪儿来的,说法有好几种。最老的一种,跟许满仓有关。
许满仓穷得连锅都揭不开。有天夜里他做了个梦,梦里有人教他一门手艺,教得很细。醒来他手上还留着那个动作。
许满仓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他拿着它去集市上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他做出来的东西好卖,就有人来抢生意。同行压价,压到许满仓连本钱都收不回,一家人又饿了肚子。
他最后想通了:一个人做不快,就一群人做。他把工序拆开,一道一道教人。三年之后,七里畈半个村都在做陶器。
七里畈的陶器就这么传了下来。到今天,本地还有一句老话:学手艺先学做人。据说这话就是许满仓当年说的。
七里畈人对说不清的事有自己的一套态度:不急着解释,也不急着否定,先记下来,留给后人。这个态度本身,比故事的真假更值得琢磨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七里畈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七里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来路讲不清的东西,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