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里仁坞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里仁坞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里仁坞的酿酒是有名的,可这手艺从哪儿来的,说法有好几种。最老的一种,跟田举子有关。
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田举子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他一个人在里仁坞一带坐着,看见石龟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他以前从没见过。
他醒过来就动手试。试了半个月,屋里堆了一地废东西。到第十六天早上,他做出来的东西第一次像了样。
更麻烦的是,这手艺不是一个人能做的。田举子一个人做不快,做不快就赚不到钱,赚不到钱就没人肯学。
田举子没交方子,可他把手艺教了出去。他挑了村里三个肯吃苦的年轻人,说:方子藏在自己手里会烂,传出去才能活。
田举子没有后人,但里仁坞所有做酿酒的人都算是他的徒子徒孙。每年开春第一次开工,都要先敬他一碗酒。
里仁坞人对说不清的事有自己的一套态度:不急着解释,也不急着否定,先记下来,留给后人。这个态度本身,比故事的真假更值得琢磨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里仁坞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,靠的不是保密,是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