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望江湾边上有一处石桥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冯婆婆是这一方的浣衣妇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那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她照例一早进山。
雾散开的时候,她看见前面有一处村落。屋舍整整齐齐,白墙黑瓦,可村口一个人也没有。
有人告诉她,这里的规矩只有三条:不问来路,不数日子,不动那口井边的灯盏。
她到底还是动了那个念头。第三天清晨,她偷偷去看灯盏,灯芯自己会跳,跳哪边哪里有事。就在那一瞬间,四周的景象开始退,像潮水一样。
她手里那样东西,回来以后就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她拿它去问望江湾年纪最大的老人,老人只看了一眼就摆手,让她别再提。
望江湾人认为她遇上了仙乡。老人说,进那种地方的人,出来的时候命就短了。冯婆婆活到七十多,走的时候很安静。
中国人讲故事有个特点:越离奇的事,讲得越像真的。地点说得明确,人名说得具体,连哪年哪月都清清楚楚。望江湾这则之所以能传下来,靠的就是这份'像真的'。
放到今天看,望江湾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望江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仙乡的代价不是留不下来,是回去了什么也接不上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