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七里铺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七里铺的茶叶是有名的,可这手艺从哪儿来的,说法有好几种。最老的一种,跟杨冬梅有关。
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杨冬梅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她一个人在七里铺一带坐着,看见鹤仙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她以前从没见过。
杨冬梅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她拿着它去庙会上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有一年七里铺遭了灾,杨冬梅的作坊塌了,工具也全没了。她攒了半辈子的东西一夜清零。
她最后想通了:一个人做不快,就一群人做。她把工序拆开,一道一道教人。三年之后,七里铺半个村都在做茶叶。
杨冬梅没有后人,但七里铺所有做茶叶的人都算是她的徒子徒孙。每年开春第一次开工,都要先敬她一碗酒。
奇闻异事讲的是那些说不清的事。有人一夜白头,有人进山三日出来已过十年。七里铺这则未必可信,可它在当地流传了很久,本身就是一种民间记忆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七里铺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,靠的不是保密,是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