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樵径潭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樵径潭边上有一处渡口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郑三顺是樵径潭的船夫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本来不关心这些，直到那年家里出了事。
他在码头边遇见了灯花妖。那东西看着他，说：你要找的东西不在土里。郑三顺只记住了这句话的一半。
郑三顺先用灯笼试了试，在风里不灭，只在有人等的地方亮。他心里有底了，可也就从这时候起，事情开始不对。
郑三顺的同行人起了贪心。趁郑三顺回家拿东西，他们先下去了，再没上来。郑三顺在洞口喊了一整夜。
他最后是空手回去的。村里人问他挖到了什么，他说：挖到了一句话。哪句话他不肯讲。
郑三顺后半辈子过得清贫，但再没动过歪心思。附近那段石壁至今还露着一角，谁也没敢再动。
奇闻异事讲的是那些说不清的事。有人一夜白头，有人进山三日出来已过十年。樵径潭这则未必可信，可它在当地流传了很久，本身就是一种民间记忆。
放到今天看，樵径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樵径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话听到了，只记住一半，比没听到更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