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磨坊坪的酿酒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郑家婆是磨坊坪的卖花女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本来不关心这些,直到那年家里出了事。
她在磨坊坪一带放羊,一只羊掉进石缝里。她趴下去一看,底下不是洞,是空的。
郑家婆照着旧纸上的记号找了个地方,第一锹下去,土的颜色就不对。再往下三尺,锹头碰到了一块石板。
石壁下面是一间石室,石室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口空棺材。同去的三个人当场翻脸,为了分那点还没影的东西动了手,一个人死在了里面。
郑家婆后来把挖开的坑填了回去,一块石头也没留下。她病了一年,好起来以后,把那张旧纸烧了。烧之前她念了一遍上面的字,念到一半就停了。
郑家婆后半辈子过得清贫,但再没动过歪心思。附近那段石壁至今还露着一角,谁也没敢再动。
磨坊坪人对说不清的事有自己的一套态度:不急着解释,也不急着否定,先记下来,留给后人。这个态度本身,比故事的真假更值得琢磨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磨坊坪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磨坊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贪心一起,同行的人先成了对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