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外垅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外垅岭的茶叶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刘月娘是这一带的药婆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她照例一早进山。
雾散开的时候,她看见前面有一处村落。屋舍整整齐齐,白墙黑瓦,可村口一个人也没有。
她在那处地方待了下来。天亮没有鸡叫,天黑没有犬吠,日子过得像水一样。她每日只是走走看看,竟一点也不慌。
她数了日子。数到第三天的时候,村子里的屋舍就开始变淡,人不见了,饭菜也凉了。她慌了,往回跑。
她一路跑回这一带,天已经黑透。进了村,没一个人认得她。她报了自己的名字,人家说,那人三十年前就进山没回来。
后来这一带那条路被山洪冲断了,再没人找到过那个拐弯。外垅岭的老人说,这是好事——那地方不找人也罢。
奇闻异事讲的是那些说不清的事。有人一夜白头,有人进山三日出来已过十年。外垅岭这则未必可信,可它在当地流传了很久,本身就是一种民间记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外垅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外垅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仙乡的代价不是留不下来,是回去了什么也接不上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