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磨坊渡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磨坊渡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磨坊渡的老人都知道,剪纸不是本来就有的。是有人先做出来,别人跟着学,一代传一代。
姚奶奶穷得连锅都揭不开。有天夜里她做了个梦,梦里有人教她一门手艺,教得很细。醒来她手上还留着那个动作。
她醒过来就动手试。试了半个月,屋里堆了一地废东西。到第十六天早上,她做出来的东西第一次像了样。
手艺是会被人惦记的。吴财主找上门来,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要她交出方子,不然就不许她在磨坊渡做活。
她把做剪纸的门道全写在了墙上,谁来看都行。有人笑她傻,她说,我这一辈子就这点东西,藏着也没用。
后来磨坊渡人给姚奶奶立了个小庙,庙不大,年年有人上香。做剪纸的人家开张之前,都要去上一炷。
中国人讲故事有个特点:越离奇的事,讲得越像真的。地点说得明确,人名说得具体,连哪年哪月都清清楚楚。磨坊渡这则之所以能传下来,靠的就是这份'像真的'。
放到今天看,磨坊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磨坊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来路讲不清的东西,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