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在黄泥坪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黄泥坪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胡阿婆是本地的厨娘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那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她照例一早进山。
她顺着一条从没见过的小道走了下去。路是石板铺的,草长得齐整,像是常有人打扫。
她在那处地方待了下来。天亮没有鸡叫,天黑没有犬吠,日子过得像水一样。她每日只是走走看看,竟一点也不慌。
她到底还是动了那个念头。第三天清晨,她偷偷去看蚕种,祖辈传下来的桑蚕种子,装在一只小陶罐里。就在那一瞬间,四周的景象开始退,像潮水一样。
她手里那样东西,回来以后就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她拿它去问黄泥坪年纪最大的老人,老人只看了一眼就摆手,让她别再提。
后来本地那条路被山洪冲断了,再没人找到过那个拐弯。黄泥坪的老人说,这是好事——那地方不找人也罢。
奇闻异事讲的是那些说不清的事。有人一夜白头,有人进山三日出来已过十年。黄泥坪这则未必可信,可它在当地流传了很久,本身就是一种民间记忆。
故事讲到这儿,黄泥坪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黄泥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山里有些路不能走,是老辈人拿命换回来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