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在大坵湾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大坵湾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大坵湾的腊肉是有名的,可这手艺从哪儿来的,说法有好几种。最老的一种,跟胡来喜有关。
有回胡来喜替人干活,摔断了腿,躺着养了三个月。三个月里他天天看屋顶的椽子,看着看着,看出了门道。
他躺着没事干,就用大坵湾一带捡来的材料比划。比划了一个月,做出一个丑东西。可放到火上试的时候,居然成了。
手艺是会被人惦记的。卫财主找上门来,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要他交出方子,不然就不许他在大坵湾做活。
胡来喜没交方子,可他把手艺教了出去。他挑了村里三个肯吃苦的年轻人,说:方子藏在自己手里会烂,传出去才能活。
这手艺传到今天,做法改了不少,只有一样没改:动手之前要洗手、静心。大坵湾的老人说,这是胡来喜留下的规矩。
中国人讲故事有个特点:越离奇的事,讲得越像真的。地点说得明确,人名说得具体,连哪年哪月都清清楚楚。大坵湾这则之所以能传下来,靠的就是这份'像真的'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大坵湾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大坵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,靠的不是保密,是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