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桑园铺边上有一处古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桑园铺的老人都知道,酿酒不是本来就有的。是有人先做出来,别人跟着学,一代传一代。
陈奶奶在路上遇上个外乡的手艺人。那人不肯说自己是哪儿来的,只把手上的活做了一遍给她看。陈奶奶记住了。
她把那人的手法拆开来,一点一点琢磨。琢磨了三年,手上有数了。桑园铺人开始找她做活。
手艺是会被人惦记的。赌坊老板找上门来,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,要她交出方子,不然就不许她在桑园铺做活。
陈奶奶没交方子,可她把手艺教了出去。她挑了村里三个肯吃苦的年轻人,说:方子藏在自己手里会烂,传出去才能活。
后来桑园铺人给陈奶奶立了个小庙,庙不大,年年有人上香。做酿酒的人家开张之前,都要去上一炷。
奇闻故事的价值不在真假,在于它反映了当地人怎么看待讲不通的事。桑园铺人选择把它讲下去,说明这故事替她们说了些什么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桑园铺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桑园铺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来路讲不清的东西,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