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在下畈村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下畈村的土布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下畈村的老人都知道，土布不是本来就有的。是有人先做出来，别人跟着学，一代传一代。
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曾有德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他一个人在下畈村一带坐着，看见鲤鱼精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他以前从没见过。
他醒过来就动手试。试了半个月，屋里堆了一地废东西。到第十六天早上，他做出来的东西第一次像了样。
手艺是会被人惦记的。郑三爷找上门来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，要他交出方子，不然就不许他在下畈村做活。
他把做土布的门道全写在了墙上，谁来看都行。有人笑他傻，他说，我这一辈子就这点东西，藏着也没用。
后来下畈村人给曾有德立了个小庙，庙不大，年年有人上香。做土布的人家开张之前，都要去上一炷。
奇闻故事的价值不在真假，在于它反映了当地人怎么看待讲不通的事。下畈村人选择把它讲下去，说明这故事替他们说了些什么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下畈村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下畈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来路讲不清的东西，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