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田德厚是这一方的篾匠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他照例一早进山。
他跟着一只春神走,走了很久。再抬头时,四下已经没有他认得的地形了。
他在那处地方待了下来。天亮没有鸡叫,天黑没有犬吠,日子过得像水一样。他每日只是走走看看,竟一点也不慌。
他到底还是动了那个念头。第三天清晨,他偷偷去看竹篮,看着是破的,打上来的水却一滴不漏。就在那一瞬间,四周的景象开始退,像潮水一样。
回到白石坳的时候,村口的树粗了一圈。他自家的院门开着,里面住着不认识的人。有人在屋里喊了一声'爷爷',他愣在原地。
田德厚后半辈子都在白石坳过。他从不跟人讲那三天的事,只在每年春天进山一次,走到走岔的地方就停下,站一会儿,然后回来。
奇闻异事讲的是那些说不清的事。有人一夜白头,有人进山三日出来已过十年。白石坳这则未必可信,可它在当地流传了很久,本身就是一种民间记忆。
老百姓在白石坳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白石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仙乡的代价不是留不下来,是回去了什么也接不上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