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芦花铺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离芦花铺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在外乡人眼里,芦花铺的豆腐不算稀奇。可在此地,这东西的讲究多得能说上半宿。
那年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卢生员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他一个人在芦花铺一带坐着,看见云中客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他以前从没见过。
他把那人的手法拆开来,一点一点琢磨。琢磨了三年,手上有数了。芦花铺人开始找他做活。
有一年芦花铺遭了灾,卢生员的作坊塌了,工具也全没了。他攒了半辈子的东西一夜清零。
他把做豆腐的门道全写在了墙上,谁来看都行。有人笑他傻,他说,我这一辈子就这点东西,藏着也没用。
卢生员没有后人,但芦花铺所有做豆腐的人都算是他的徒子徒孙。每年开春第一次开工,都要先敬他一碗酒。
奇闻异事讲的是那些说不清的事。有人一夜白头,有人进山三日出来已过十年。芦花铺这则未必可信,可它在当地流传了很久,本身就是一种民间记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芦花铺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芦花铺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,靠的不是保密,是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