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竹里坞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竹里坞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潘秀才是这一带的抄书郎,一天抄三千字,腕子肿成馒头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潘秀才替人送东西,路遇义犬。它托他捎一样竹篮到这一带的另一头。潘秀才答应了,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潘秀才把竹篮分成两半,一半留在石洞里,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潘秀才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他让媳妇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竹里坞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,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竹里坞的老人说,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竹里坞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竹里坞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竹里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,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