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口常年冒白气,夏天进去要加衣裳。在紫云洞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紫云洞边上有一处山道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话说,紫云洞有个人叫卢老汉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有一年发大水,卢老汉在这一带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,他把孩子带回家,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,他让孩子走了,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孩子走以后,卢老汉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紫云洞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卢老汉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卢老汉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紫云洞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这事传到今天,成了紫云洞的一句土话:不怕欠钱,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,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紫云洞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紫云洞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紫云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