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水从石头上淌过,常年哗哗地响。漳河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漳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漳河的罗栓柱。开口先贬价,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单弦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此地来找罗栓柱,说我们走吧。罗栓柱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罗栓柱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他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他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多年以后,漳河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此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罗栓柱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单弦。
漳河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漳河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