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南坡寨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郭大山是此地的人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铜镜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他们在此地的庙里立过誓。郭大山把铜镜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南坡寨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铜镜塞回郭大山手里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郭大山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南坡寨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郭大山临终前把两半铜镜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此地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南坡寨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老百姓在南坡寨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南坡寨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