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线以上寸草不生,风大得能把人吹着走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昆仑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事情起在此地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蒋举子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蒋举子拿了斗笠,戴着它赶路,雨水绕着人走。靠着这东西,他一步步摸到了蝗虫的巢穴。
头一回动手,蒋举子差点没回来。遮天盖地飞来,落到哪儿哪儿三年不长苗。村里人开始埋怨他多事,说他惹恼了东西。
蒋举子最后靠的是人心。他把实情当众说了,村里人一齐动手,按他交代的办——敲锣聚全村人,白天赶夜里烧。三日之后蝗虫再无踪迹。
蒋举子没要村里一分谢礼,第二天就走了。他在昆仑山口留下了一块石头,石上刻着一个字,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昆仑山人此后每年都到昆仑山一带一炷香。
昆仑山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昆仑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昆仑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